当灾难发生时

当灾难发生时，特别是当不可抗力的重大自然灾难发生时，更突出了人类是一个互助的整体。其实，即使作为一个互助整体，在强大的自然力量面前都显得渺小和无奈，更何况一个个分散的个体呢？因而个体必须意识到，只有作为一个互助整体，才可能增强自身和他人的抗灾救灾能力。这是理性个体的最大理性所在。

此时的公共利益与私人利益高度一致，甚至私人利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依赖公共利益而得以保存。当人类赖以生存的自然环境发生重大变故，尤其是人们附着的地表都要发生倾覆时，很难再有你我他之分。这也是为什么无论哪个国家在发生紧急重大灾难事故时，只要是为了救灾救难，法律都许可公共机构拥有无条件征用私人财产的权利。

在当今市场经济社会，利益高度分散的同时，即使在正常平安的年景里，个体私人利益之间的相互依存程度，以他人群体利益保存与增进作为自己生存与发展的前提性，也都是以前任何一个人类历史时期所无法比的。因为，在市场交换不断延展和深化的过程中，社会分工和专业化越来越细致，任何一个个体离开了市场交换都将无法生存，更不用说发展了。理性的个体要想为了增进一己私利，就必须为更多的人提供有价值的商品与服务。越是以低成本为更广泛的人群提供同等质量或更高质量商品和服务的人，其私人利益积累也就越多，也就越富有。那些电影明星或畅销书作者，就比那些为少数观众创作更严肃艺术的艺术家以及学院派哲学家，在物质收入上就高得多。无论后者怎么强调你的严肃性和思想性，都无法改变这一结果。

但这恰恰说明，在当今这个世界上，那些最富有的人一定是那些更加仰仗和依赖更广泛社会公众的人。除非你的巨额财富是通过特权寻租而来，当然，这如同偷盗、欺诈与公开掠夺等非法行为，则需另当别论。仅就合法合理的正常情况讲，如果要说“贡献”，在市场等价交换的环境里，产品或服务提供者同公众购买者是一样的，是相互的“贡献”。巨额财富积累者在向市场提供产品或服务时，固然包含着自己的努力，但只有更广泛公众的认可、接受和持续性购买，才会促成其产品生产与经营规模的扩大，才更加激励服务提供者的热情，增加其进一步提高收入的机会，也才能够确认其较好的市场和社会地位。离开了更广泛公众的认可、支持与购买，没有一个巨富者的财富是干净的。否则，他也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巨富者。所以，私人财富积累越多，公共责任越大。

当特别重大灾难发生时，危及公众人数越多，造成的破坏与损伤程度越大，那些巨富者越是有责任在第一时间作出反应，在第一时间伸出援助之手，在第一时间捐出尽可能多的钱财。应当提醒的是，巨富者的这一举动并非是人们通常理解认识并大书特书的高尚的不得了的“慈善”，而是理所应当的，是其应有公共责任的履行！巨富者也应当清醒地认识到，其捐助行为也正是为了其私人利益，并非纯粹为了他人利益，因为你的巨额利益是建立在公共利益之上的，离开了公众的公共利益，没有你的任何财富积累源泉。而且，富有甚至巨富，从来都是相对而言的。亦即，经济学上的所谓“邻居效应”，富有的人总是相对那些不富有的人而言的，离开了那些相对不富有甚至穷人，永远没有什么富人，更不说巨富者。

由此，那些在灾难发生时第一时间行动，捐出大量钱财，并主动保持自我沉默而低调的富有者，是最值得肯定的。相反，那些以为捐点钱就高尚的不得了，并主动趁机在媒体大肆做广告者，是最虚伪，最值得反思和诟病的，甚至不排除“发灾难财”的意识在作怪。这种意识和行为，与那些没有在第一时间行动，或者相比其收入和财富积累，只是象征性地捐出一点钱财的巨富者一样，其恶劣影响与伤人程度甚至比自然灾难都要来得大，是现代社会所最不能容忍的。因为这些人没有明白的是，相比那些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冒着生命危险去救灾的人讲，你的钱财又算什么呢？何况那些急需救助的受灾者过去和将来都是你财富积累的贡献者。他们更没明白的是，金钱本身是没有力量的，只有人才是力量的源泉。即便是从做生意的角度讲，他们也许忘记了最通俗的一个道理：有人气才有财气！不会持续聚拢人气的人，是不可能持久把握住财富的！

在中国这样一个正处于转轨过程的新兴市场经济国家里，这方面的问题尤为突出。不同于成熟市场经济国家的是，作为从行政垄断一切财富和资源的高度计划经济逐步转轨过来的一个个体，原本大家都是一样的没有财产积累，都几乎一样的贫穷。几十年转轨的结果，今天的中国已有穷富差距，而且这种差距在大幅度快速拉大。但需要追问的是，那些今天已经遥遥领先的巨富者——无论是那些以私营、民营或股份制等五花八门的方式拥有或经营企业的人，还是那些从事服务业的明星人物，尤其是前者，你的企业建立与经营，你的巨额财富积累，不都是由原来大一统的政府垄断资源中分化出一部分作为基础的吗？不都是作为公共利益代表的政府给了你更多公共政策支持的结果吗？特别那些诸如土地、矿藏等自然垄断性资源以及类似金融业等政府严格特许经营的行业，没有来自本质上属于全民财富与政策的获得，又有谁能够建立起企业并不断发展壮大呢？当然不排除个人努力的因素，但那些垄断性资源与特殊政策绝非是努力刻苦程度相同的人都能获取的！能够成为幸运者的总是极少数人，因而他们成为了巨富者。

当在这样一个国家发生了特别重大自然灾难时，以如此基础，通过如此方式积累起巨额财富的极少数人，有什么理由不在第一时间行动，在第一时间捐出并不完全天然属于你个人所有的应有钱财来回报社会公众呢？当然了，那些通过特殊利益集团相互勾结，利用各种寻租等非法手段进行巨额财富聚敛的恶棍，此时在大自然怒威面前，在惨烈的灾难场景面前，如果没有心灵的震撼和忏悔，没有任何收敛的意识，没有足够的行动，就只剩下苍天也不容忍的罪恶了。

正如亚当.斯密在《国富论》里所阐述的财富积累的“邻居效应”，在重大自然灾难发生时的抗灾救灾中，那些未直接受灾人们的反应与救助行为，尤其是钱财捐助，更是有着“邻居效应”。贫穷者的一元捐助，其社会价值也许将远远高于巨富者的几百万元。

因此，那些已经在这个仍处于转轨中的新兴市场经济国家幸运地积累起巨额财富的人，需要时刻清醒认识到的是：当你哪一天也处于重大自然灾难的围困之中而急需救助时，无论你已经拥有多么不可一世的财富，都是苍白而无力的，自然灾难并不对富有者网开一面！更不应该忘记的是，你的财富越多，你就越离不开普通公众组成的社会，你的私人利益就越是依赖于公共利益，你的公共责任也就越突出越重大，天底下从来就不存在只有利益没有责任的事情！重大灾难发生时，你的救助责任也就更大！否则，你将失去人心和人气，失去市场，你的财富大厦将被社会收回。

（写于2008年5月17日，以《私人财富积累越多，公共责任就越大》为题发表于2008年5月21日《上海证券报》专栏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