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何才能持久
——人们在县域经济社会里最希望能看到什么
花红树绿、阳春三月里的一天，坐着朋友的车，进入了他在的那个县级市。市区入口主干道的一边，一字排开的，是好几座在北京和上海都算漂亮的摩天大厦，蔚为壮观，让人一眼就觉得这里已经发展为现代化的都市。的确，印象里，几十年前，这个县城只是个弹丸之地，同绝大多数县域一样，贫穷与落后。而现在，每年中央与地方两级税收合计额已达到30亿元，有数座高档写字楼，似乎没什么新鲜的。然而，当我仔细观看时，这十来座特意摆建在入城之口、用来显示形象的大楼，无一不悬挂着醒目的国徽。这自然不是商业写字楼或其它商业大厦，而是公安局、法院、检察院、交通局等政府司法行政机关，各自占据一栋。路的另一边，是很多城市都能看到的新建市政府办公大楼与开阔的广场。在城里转了一圈后，发现城区再也没有比得上那些高耸壮丽的政府机关大厦的建筑了。
当朋友问我印象如何时，在北京学习工作生活了二十年的我，没有了远处观看这个县城时的高兴，有的只是一丝隐忧。凭经验，料定那数座大厦绝对不是一个县级市行政司法机关所能用得了的，况且还有规模庞大的新建市府办公大楼，因而空置与浪费是肯定的。如果不是这样，那只能说明，政府机关的人浮于事和臃肿到了让人难以忍受的程度，以及不应该有的凭司法或行政职能而运营的所谓“三产”太多。当然，这种现象在很多县级城市以及地级城市都会看到，想必不少读者朋友对此一点也不陌生。
正因如此，才使心底的隐忧冲淡了我当时的兴奋。我对朋友冲口说道，这个县级市经济社会繁荣的持久性，让人担心。如果这些大厦是商业写字楼，或者是批发与零售市场，我就不会有这种担心。
原因实在太简单了。这种景象让人一眼就可以看出，当地完全是一种政府主导型的经济和社会。且不说那些行政司法建筑过多地挤占了本应由民间用于工农业生产和商业经营的资源，单就这些集全城之最而十分醒目的楼群，就足以使那些优秀的年轻人仍将政府机关作为就业首选，那种相对较高的综合收入以及身份的显赫，使这里的“官本位”、“当官就有一切”等跟传统体制相吻合的落后气氛并没有减轻多少。可想而知，无论是工商企业，还是想有所发展的农户，恐怕围着政府转的精力和时间，绝不会少于围着市场转的花费。
推而广之，是什么使包括这个县域在内的整个中国经济高速增长了30年，积累了我们以前难以想象的财富？恐怕谁都无法否认，是经济的市场化！
向市场经济转轨，就是由资源全部被集中在政府的体制，向一个个分散的非政府实体和个人拥有资源的体制转移；也是一个由“官本位”向“市场本位”或“民众本位”转变的过程。只有当整个社会的运行以商业体制为基础，以等价交换、平等互利为组织管理原则，政府不再是一切资源与事务的当然占据者和决断者，而只能在民众授权范围内行事，以做好“看家护院”为已任，彻底摒弃“当官就有一切”的体制渊源，方才可能使经济增长与社会发展建立在更为稳固的基础上。
因为，只有如此，才能使社会资源主要集中在那些以利润与商业效率为目标的市场主体手中，而不是集中在作为非生产性组织的政府手中无效益运作，甚至闲费掉。特别是，那些高素质的最优秀年轻人会更多地以创造财富的工商业企业为就业首先，而非拥挤在政府机关周围。而政府，则在严格的授权体制与监督机制中，按其应该承担的社会管理和服务职责有序运行，尽可能减轻由于个人因素所产生的随意性和巨大波动性。
当然，不可否认，在过去的部分时间，以及一些地区，政府的直接领导与指挥，使得资源动员效率非常高，从而也是经济高速增长和社会快速发展的主要决定因素。但是，长此以往，这种模式是脆弱的，很难让人想信有更长久的持续性。特别是，像中国这样幅员广阔、拥有13亿人口的大国，在经济发展道路上，恐怕难以长期走诸如某些小国的那种以强势政府直接指挥和过多占据经济资源，而不建立起一个广泛且稳固的非政府性社会商业体制基础的模式。相反，在政府主导的经济起飞后，如果能够适时将经济资源配置主导权转让给民间，也许在效率上会有所下降，然而，将会使改革与经济增长建立在更为牢靠的基础上，经济运行的韧劲会更大，发展和繁荣的持续性会更持久。
否则，就会像那位擅长研究“大历史”的史学家黄仁宇先生，在考察分析一些石油国家的发展道路时所总结的：如果“各种经济因素无从重重相因，造成紧凑的组织，彼此牵制，以厘定各当事人的权利与义务。以上各因素既不能由自由价格决定，也只好让国家主权人片面地决定。”那么，“纵使财源富裕，却不能凭借个人的私利观作为组织原则，只好借重于警察权与政治指导员的力量了。”问题是，这样的体制模式，到底能否使经济增长与社会发展顺畅和持久呢？当今发生在这些国家的一系列情况，已经给了我们每个人都清楚的明确答案。
那天的经历，还使我想得更长远的是，任何一种发展以及文明的复兴和进步，都不可能是一路鲜花与掌声的。正因为不断有各种各样的事先想到或想不到的指责、阻挡、拦截甚至破坏，才使得这种复兴和进步有着扎实的基础，成为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在，更加值得珍惜，也才更加持久。那种只有鲜花与掌声的增长和发展，要么是虚幻而不真实的，要么是一时的昙花一现。19世纪初的中国，人均收入与生活水平同欧洲持平，但后来一路下滑，差距不断拉大，以至中华大地被人家撕裂分割。但也正是这种难以为继的生存和发展压力，促使中国人在过去150多年里，不断顽强抗争、革命与改革，时至今天，已经走上高速增长和加速缩小差距的道路。但这种势头能否持续，能否赶上甚至超过那些领先者，恢复中国的经济社会强国地位呢？对此，过去的存量积累只能是基础，最重要的是未来增量的发展方向和力量；至于最大的困难与压力，从来就不是外在的阻挡和拦截，而是内部应有体制与运行机制的适应性和生命力。所以，不能因为过去30年高速增长的成果，就想当然地认为过去的模式在未来仍具有强大的推动力，而没有不断改革和转型的必要。适时改革和转型，永远是推动经济增长和发展的第一力量所在。
由此，如果要问，最希望在县域经济社会里看到什么？我的回答是，县城里的最好最醒目建筑应当是工商企业的写字楼、学校、医院，而不是政府机关大楼和广场；县城之外应是通畅的道路、具有产业化格局的田地以及散发蓬勃生机的乡村。
引起我今天谈出以上感受的原因是，县域经济能否健康持续增长，县域社会能否协调发展，直接决定着中国今后发展繁荣的可持久性。令人确信的是，县域经济无可置否地将是未来中国继续工业化与城市化进程的主要推动力量，因而是发展的重点。
（写于2008年4月13日，以《寄望一种非政府性社会商业体制模式—县域经济最大困难在于向“市场本位”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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